惠妃呼吸微滞。

        苏麻喇姑——太皇太后身边最老成持重的嬷嬷,自孝庄崩后便隐居慈宁宫西偏殿,轻易不出门,更不轻易递信。她若递信,必是桩绕不过去的事。

        康熙垂眸,从怀中取出一封素笺,纸角微黄,边沿齐整,显是经年摩挲所致。他未拆,只将信轻轻放在她膝上:“信里只写了两行字:‘成隽右膝旧伤每逢阴雨必痛彻骨髓,昨夜冒雪巡营,跌于冰沟,至今未起。郎中不敢施针,恐损筋络。’——底下落款,是‘苏麻喇姑代太皇太后手书’。”

        惠妃指尖触到那薄薄纸页,竟觉一阵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直钻进心口。

        成隽的右膝……她当然记得。

        那是康熙二十三年秋狝,围场猎鹿时,少年成隽为护当时尚是贵人的宜妃,纵马跃过断崖,马失前蹄,他硬生生以右膝抵住嶙峋山石止住颓势,血当场浸透三层棉裤。太医诊过,直言若不好生将养,日后遇寒湿必生顽疾。彼时宜妃心疼得整夜守在他榻前,亲手熬药、敷药,惠妃也日日过去探望,端汤送水,陪他说些闲话解闷。可成隽性子倔,伤未愈便嚷着回营操练,宜妃拦不住,她亦不便强劝——总不能说,你这般不爱惜自己,将来娶不到媳妇?

        如今,竟是真的疼到了卧床不起。

        “他……可还说了旁的?”她嗓音略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康熙凝视她片刻,忽然抬手,用拇指指腹极轻地拭过她眼下一点微润:“他托人捎了样东西给宜妃。”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叠得方正,一角用靛蓝丝线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鹿,鹿角尚未成形,倒像两簇乱蓬蓬的草芽,“宜妃昨儿哭湿了半条帕子,今早又托李德全悄悄塞给朕,求朕‘莫怪他不懂规矩’。”

        惠妃接过帕子,指尖抚过那稚拙的鹿角,喉头忽地一哽。

        那小鹿,是成隽十四岁初学绣活时,照着宜妃枕上一只旧荷包上的纹样描的。宜妃那时笑他:“小爷们儿绣这个,羞也不羞?”他耳根通红,梗着脖子道:“我绣的是福禄,可不是闺房玩意儿!”——如今十年过去,鹿角还是歪的,可那笨拙的针脚里,却密密匝匝扎进了整整十年的晨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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