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夜,向来比别处更沉些。

        檐角铜铃在风里轻颤,声如游丝,偏又分明得叫人耳根发痒。惠妃倚在紫檀雕花榻上,膝上搭着一领月白杭绸薄毯,手里捏着半卷《陶庵梦忆》,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烛火在她眼底摇晃,映得眸子清亮又静,像一泓被月光浮着的春水,不声不响,只把人影子悄悄揉碎了又聚拢。

        外头更鼓刚敲过三更,窗棂上忽掠过一道极淡的影——不是风动竹枝,也不是猫儿蹿过檐脊,而是靴底擦过青砖的微响,稳、缓、极有分寸。她指尖一顿,书页边沿微微翘起,没翻,也没合。

        门帘掀开时带进一缕凉风,夹着雪后松针与墨香混着的清冽气。康熙裹着玄色貂裘进来,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沫,未及掸净,已先解下大氅递给李德全。他发间微潮,额角沁着细汗,显是刚从南书房出来,连衣裳都未来得及换——那身石青常服袖口还沾着几点朱砂印泥,右手食指指腹泛着淡淡红痕,是执笔太久压出来的印子。

        “怎么还没睡?”他声音略哑,却温得熨帖,一面解腰带一面往里走,目光落在她身上便再没移开。

        惠妃搁下书,伸手去接他递来的暖手炉:“皇上倒会挑时候回来。”语调平平,尾音却往上轻轻一扬,像檐下冰棱将坠未坠时那一颤,“臣妾若睡了,岂非辜负您这千里雪夜奔来的‘诚心’?”

        康熙一怔,随即低笑出声,笑声低沉而畅快,震得案上青玉镇纸都似要应和。他坐到她身侧,不等她推拒,便将冻得微僵的手覆上她手背,掌心滚烫,灼得她指尖一缩。

        “诚心?朕倒真有桩诚心事,想求你应。”他侧过脸,烛光勾勒出下颌利落的线条,眼尾微弯,笑意却未达眼底深处,反倒沉甸甸地压着点什么,“明日,朕要召成隽入宫。”

        惠妃眉尖几不可察地一蹙:“成隽?他不是在保定练兵?”

        “嗯。”康熙颔首,目光扫过她微绷的下颌线,语气却愈发柔和,“前日八百里加急报来,喀尔喀三部遣使至张家口,愿与我朝重修盟好,共抗准噶尔。消息确凿,兵部已拟了章程。成隽此番练兵,正是为将来北疆布防预作准备——他带的那支火器营,新配的燧发枪,射程比旧式抬枪远出三箭之地,装填快了一倍不止。”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她手背细滑的肌肤:“朕原想留他在关外多历练两年……可昨儿个,苏麻喇姑遣人送了封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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