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亲自把她送到公社门口,临别时忽然从公文包里抽出张皱巴巴的纸:“对了,苏泉记者托人捎来的。”

        陈劲草展开一看,是份手写检讨书,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歪斜的太阳。她没细看内容,只把纸叠好,塞进蓝布包最里层。风卷起她鬓角一缕碎发,她跨上车,车轮碾过公社门前那块被无数车辙压得发亮的青石板,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某种古老而执拗的鼓点。

        回到朱家洼已是下午两点。村口槐树下,十几个妇女正围着葛艳华学编草绳——那是为挂面厂预备的新晾晒架打底。见她回来,花小果第一个蹦过来,手里举着个豁口搪瓷缸:“队长,您尝尝!何亚文姐用新土肥浇的苋菜,煮汤放了点虾皮,鲜得舌头打卷!”

        她喝了一口,果然清甜里泛着海腥气。抬头望去,菜园里那畦苋菜果然红得灼目,叶片肥厚得能滴下汁来。远处,鸭鹅大军正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嘎嘎叫着朝河边去,领头那只大鹅脖子昂得老高,雪白的绒毛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胡乐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来,老远就喊:“队长!西坡那垄玉米,叶尖儿今儿真泛绿光了!”

        她笑着点头,推车往知青点走。经过挂面厂时,听见里面传出熟悉的“咔嗒咔嗒”声——李海明他们已用桐油浸过新皮带,正试机。花小果不知何时又跟了上来,仰着小脸问:“队长,咱们啥时候去白家山?金燕子她们说,那儿的山楂树结满了红果子,比糖球还甜!”

        陈劲草停下脚步。夕阳正缓缓沉入西边山峦,把整片田野染成温暖的蜜金色。她望着远处起伏的丘陵,那里有尚未通电的村庄,有含毒的矿渣,有饿得舔石板的孩子,也有金燕子眼中不肯熄灭的火苗。她忽然想起昨夜座谈会结束时,胡笑悄悄塞给她的一小包东西——剥开油纸,是十几粒饱满的山楂籽,红得像凝固的血珠。

        “明天。”她声音很轻,却像钉子般凿进暮色里,“明天一早,咱们带上土肥方子、挂面和山楂籽,去白家山。”

        晚风拂过,送来新翻泥土与成熟麦穗混合的芬芳。她推着车继续向前,车轮碾过归途,碾过未干的泥泞,碾过所有等待被命名的清晨与黄昏。车后座上,那包山楂籽在斜阳里微微发烫,仿佛一颗颗沉默而滚烫的心跳,正耐心等待破土而出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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