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果然在车间。他穿着沾满褐黄粉末的工装,正蹲在一口三米深的大水泥池边,拿长柄勺搅动池中翻涌的暗褐色浆液。听见脚步声回头,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小陈同志?快过来!”他指着池子,“昨儿按你信里说的方子试的——人尿、石膏、磷矿粉,七天发酵!你猜怎么着?磷溶解率比标准工艺高百分之八!”他声音洪亮,震得池壁水珠簌簌往下掉,“厂里技术组开会了,准备把这法子写进《农村肥效简明手册》,署名就写‘朱家洼大队首创’!”
陈劲草心头一热,喉头有些发紧。她没接话,只默默从包里掏出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从白家山知青捎来的灰白色矿渣粉末。老张接过去对着窗光细看,又刮下一丁点用舌尖尝了尝,眉头倏然皱紧:“这味道……不对。太涩,带苦味。”他转身从工具架取下个小瓷钵,倒进矿渣和几滴稀盐酸,立刻腾起一股刺鼻白烟。他脸色变了:“不是磷灰石,是砷华!含剧毒的砒霜原矿!谁让你用这个的?”
陈劲草脑中嗡的一声。金燕子描述的“灰白粉末”、村民避之不及的“鬼山坳”……原来竟是毒矿!她手心沁出冷汗,却听见老张接着说:“不过——”他转身从隔壁架子取下个铁皮桶,打开盖子,舀出一勺灰白粉状物,“这是咱们厂处理废渣时沉淀下来的磷泥,含磷量高、无毒,往年都当垃圾填埋。你要是需要,每月匀你五十斤,不收钱,就当支援革命青年!”
她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时,看见老张工装口袋里露出半截报纸边角——正是那期《红山日报》。他注意到她的目光,自嘲地拍拍口袋:“苏记者那篇稿子,我撕了。但冯记者这篇,我贴在床头。”他忽然压低声音,“小陈,你实话告诉我:那‘神奇的土地’,到底神在哪儿?”
陈劲草望着车间窗外。一株野蔷薇正攀着锈蚀的输料管道疯长,细藤上缀满粉白小花,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曳。她想起昨夜金燕子捧着西瓜时睫毛上沾的晶莹水珠,想起李向北说起白家山孩子饿得舔石板时颤抖的手指,想起马大原在打麦场上笑成一朵花时眼角的皱纹……她轻声说:“神在人心里。有人觉得苦,就只看见苦;有人觉得还能种点啥,就真种出了东西。”
老张久久没说话,只用力拍了拍她肩膀,那掌心厚茧粗粝如砂纸。
离开化肥厂时已近十一点。她推着车急匆匆往公社赶,路过镇供销社,果然瞥见柜台里摆着桐油和麻绳。她摸出三张毛票买下,正低头数找零,忽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陈劲草同志?”
她回头,看见刘副主任站在供销社门口,腋下夹着本蓝皮笔记本,胸前别着支钢笔——正是昨夜座谈时,金燕子偷偷描摹过的、陈劲草讲话时手指翻动书页的样子。刘副主任快步上前,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刚在广播站听了县里转播的新闻!说咱们东陵市要试点‘知青技术员下乡包队’,第一批十个名额,朱家洼榜上有名!”他翻开笔记本,指着一行墨迹未干的字,“这是市里刚传真来的名单,你带队,另配两名农技站技术员,每人每月补贴十五元,还拨三千元启动资金!”
陈劲草愣住了。十五元?够买三百斤化肥!三千元?能立起二十根电线杆!她下意识攥紧车把,指节泛白,却听见自己声音异常平稳:“刘主任,这钱……能先挪五百块修挂面厂的压面机吗?皮带断了,今早连挂面都没法轧。”
刘副主任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笑声惊飞了屋檐下两只麻雀:“行!我这就给市里打电话——就说我东陵公社刘国栋担保,朱家洼挂面厂的机器,比咱公社的拖拉机还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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