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舷梯轰然放下,搭在里斯本古老条石码头的瞬间,整个喧嚣的港口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骤然陷入一片死寂,所有的喧嚣叫卖、争吵喝骂、船只装卸的噪音都消失了,无数道目光--惊愕、恐惧、好奇、贪婪、深深的忌惮--如同实质的箭矢,齐刷刷射向这群不速之客。
杨哲当先迈步,踏上了欧罗巴灼热而陌生的土地,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在这片充斥着斑斓色彩、浓烈体味、金属反光与石质建筑的土地上,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压倒性的存在感,陈沧率领二十名身着玄黑镶银钉皮甲、腰悬雁翎刀、肩挎最新式燧发火铳的亲卫,紧随其后,沉重的脚步声敲在每一个围观者的心头。
无形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潮,以他们为中心,汹涌扩散,趾高气扬的绅士收敛了笑容,下意识地后退;搬运货物的奴隶僵在原地,不敢稍动;商人停止了讨价还价,眼神惊疑;几个站在远处、金发碧眼、穿着紧身皮外套、腰间挎着弯刀的英格兰或法兰西冒险家,更是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剑柄上,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甚至骇然的神情--这支东方船队的规模、那巨舰上黑洞洞指向港口和贝伦塔的炮口、以及眼前这些士兵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百战余生的冷硬肃杀之气,都远超他们最疯狂的想象!
杨哲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地穿过自动分开、鸦雀无声的人群,径直走向码头后方那片依山而建、金碧辉煌的王宫方向。那里,葡萄牙国王曼努埃尔一世的特使,已率领着满朝华服贵族和全副武装的王室卫队,在宫门前严阵以待。这位特使年约五旬,面容刻板,身着镶嵌金线的深红天鹅绒礼服,眼神锐利如鹰,带着王室的威严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惧,看向这批用炮舰叩开国门的东方使者。
通译上前,用带着口音、却异常清晰的葡萄牙语高声宣示:“尊贵的葡萄牙王国特使!我乃大魏皇帝陛下钦命特使,海外都督府都督同知杨哲!奉旨远航,通商诸邦,宣示德化!今至贵国里斯本,特来拜会!递交通商国书!”
特使的目光在杨哲那身寒酸的青衫和身后肃杀的精锐亲卫间来回扫视,最终停留在杨哲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眸上。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滔天巨浪--霍尔木兹、基尔瓦、西非据点受迫的消息如同噩梦般缠绕着他,挤出一个程式化的、极其僵硬的笑容,用洪亮的葡萄牙语回应:“远道而来的大魏特使!里斯本的宫殿向...远方的客人敞开!请!”
盛大的宫廷“宴请”在一种表面奢华、内里如履薄冰的气氛中进行。巨大的宫殿内,哥特式的高耸穹顶下,点燃了无数蜡烛,却依旧驱不散那股阴冷的气息,金盘银盏堆砌如山,盛满了烤得焦香的乳猪、整只的孔雀、色彩艳丽的甜点,以及大量气味浓烈的香料,衣着暴露、涂抹着厚重铅粉的宫廷乐师弹奏着音调古怪的鲁特琴和竖笛,舞女扭动腰肢,金饰在烛火下闪烁。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贵宾席上那个青衫身影,音乐显得空洞,舞蹈显得僵硬。
佛郎机国王并没有出席,据说是卧病在床,代表国王的曼努埃尔特使和贵族们试探性的敬酒与恭维,如同石沉大海,杨哲浅尝辄止,对眼前的奢华喧嚣视若无睹,他的目光锐利地捕捉着席间流转的信息:贵族们华服下的虚弱与不安;商人代表眼中闪烁的贪婪;教士们那审视异端的冰冷目光;以及角落里,几个穿着相对朴素、气质更显精悍的英格兰和法兰西使节,眼中毫不掩饰的、豺狼般的兴趣。
当杨哲抛出那份措辞强硬、要求葡萄牙王国承认大魏在东方及非洲已获利益、开放里斯本为通商口岸、并给予大魏商船最惠国待遇的《通商互惠条约》草案时,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
“承认东方利益?开放里斯本?最惠国待遇?”一位蓄着花白胡须、佩戴着巨大黄金十字架的红衣主教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愤怒而尖锐,“特使大人!这是对基督世界秩序的亵渎!是对葡萄牙王国历经数十年、无数勇士鲜血换来的海外保教权的挑战!王国绝不会接受如此丧权辱国的条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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